我是在灰烬与钢铁交织的焦土上,第一次见到那把武器的。
那是在太空堡垒“曙光”号坠毁的第三十七个小时,引力波武器撕裂了半个舰体,残骸如巨人的骸骨般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我匍匐在断裂的龙骨之下,手指悬停在眼前这把武器的上方,不敢触碰,甚至屏住呼吸,仿佛它是一场随时会被惊扰的梦,它的名字,在旧银河帝国的战场广播里,曾是一声死亡的擂鼓,一个让万千舰队为之震颤的符号——艾尔指挥官武器。
根据坠毁前三分钟下载的残存数据库显示,整个“曙光”号上,仅有两名艾尔指挥官有资格配发这种级别的装备,而其中一人,在堡垒解体前最后一秒,用这把武器为主力撤离打开了通道,我此刻脚下踩着的地面,是那个掌印最深的弹坑,我慢慢地、近乎虔诚地把手伸向它,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武器内置的生物晶体似乎感应到了活体生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叹息的脉冲,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无数声音在耳畔炸裂:指令、警告、还有那位指挥官最后呼喊“前进,不要回头”的嘶吼,握住握把的那一刻,我与一段死去的传奇,建立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这把艾尔指挥官武器,远比我在全息战术课上见到的任何一张图片都要复杂和恢弘,它的主体由一种名为“活体钢”的合金构成,这种材料的记忆能力能够根据握持者的应激反应自动调整重心与平衡,在恒星光束下,它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青蓝色,如同冻结的恒星火焰,但真正令人屏息的,是它那布满全身的脉络状纹路,那不是装饰,而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能量导管,其中流淌着淡紫色的光液,在武器开火时,这些光液会加速奔涌,让整把武器像一颗剖开的心脏,剧烈地、有节奏地跃动,据说一位训练有素的艾尔指挥官,能将光液的流动与自己的脉搏同步,使武器如臂使指,仿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武器拥有三种主要攻击模式,其一是高密度等离子喷射,足以在零点几秒内熔化一辆科隆重型战车,其二是电磁脉冲震荡,专门用来瘫痪敌方舰队的电子脑和通讯矩阵,最后一种,也是最神秘、最危险的一种,被列为帝国一级机密,数据库中只留有代号——“湮灭”,我反复查找资料,只找到一段模糊的说明:这种模式会在武器周围形成一个极小的奇点,直接撕开空间的褶层,没有弹道,没有防御,只有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绝对切割,据说一旦使用,武器本体也会承受巨大的反噬伤害,是一把用于“终结一切”的剑,也有人说,艾尔指挥官之所以被冠以“艾尔”的头衔,正是因为他们的基因经过改造,能承受这种反噬,与武器同频共振。
握着这把武器,我开始疯狂地搜寻那位指挥官生前最后十五分钟的战斗记录,在大量被电磁风暴干扰的碎片中,拼接出的画面让我浑身颤抖:那是一个傍晚,堡垒内部已经开始失压,孩子们和伤员正挤在最后的运输舱里,追兵是六架没有标识的猎杀者机械,它们悬浮在撤离通道的尽头,炮口已经充能完毕,画面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运输舱和猎杀者之间,他身上的动力装甲已经碎裂多处,露出了部分苍白的肌肤,他的手中,正握着现在被我握着的这把艾尔指挥官武器,记录在这里产生了一个剧烈的跳帧,下一幕,猎杀者全部消失了,通道尽头的金属墙壁扭曲得像一团被揉皱的锡纸,而指挥官,单膝跪地,握着武器的手在剧烈发抖,武器表面的光液变得黯淡混乱,像一条濒死的蛇在抽搐,运输舱顺利脱离,三秒后,堡垒主结构断裂,他在坠入星空前,把这把武器用力抛向了残骸深处,他不想让武器落入追兵之手,更不想让“湮灭”模式被滥用,他想让一切秘密,都随他一同埋葬在宇宙的尘埃之中,但我找到了它。
我把它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颗停止跳动,却仍有余温的心脏。
我躲在这片焦土的掩体后面,而十米外,是另外三名塔克佣兵,他们端着陈旧但依旧致命的重型脉冲步枪,正在搜寻幸存者,搜寻任何有价值的科技零件,我是“曙光”号幸存者中最后一名具有战斗能力的技术员,我的手里只有一把损坏的EMP手枪,而我的指挥官已经战死。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这把武器,它的纹路,触感,甚至微弱的生命迹象,都在我的掌心跳动,它不是我所期待的任何一种强力武器,而是一个沉甸甸的誓言,它救不了我眼前三支枪口的威胁,它对抗不了周围轰鸣的敌机,它已经在最后的战役中燃烧殆尽,但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触摸到了那把武器的按钮,我清晰地记得“湮灭”模式的描述:形成奇点,撕开空间,我恐惧,我恐惧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我一旦启动,这把属于艾尔指挥官的、最后的遗物,也将归于虚无,它不该被用在这种地方,它属于传奇,属于纪念碑,属于后人的敬仰。
我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战场上没有地方立纪念碑,身后残骸的阴影里,也许还藏着其他像我一直躲藏的孩子、医生、科学员,我把武器举在身前,对着塔克佣兵的方向,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我曾发誓不会按下的按钮,掌心下的光液骤然狂暴地奔涌,一股恐怖的、仿佛要将我灵魂抽离漩涡的吸力,从武器中心爆发开来,我的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紫色淹没,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血液仿佛沸腾又被冻结。
我听到塔克兵的惨叫,然后是寂静,绝对的寂静,当光芒散去,我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我低头看向怀里的武器——它已经彻底冷却、黯淡,如同死去万年的化石,它完成了最后一次守护,守住了艾尔指挥官的誓言。
我把它抱得更紧,宇宙这片焦土上,又烙上了一簇永远不灭的艾尔之星,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角落,为了它,长久地活下去。

